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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普洱 · 制程

生茶 vs 熟茶 — 究竟改变了什么

Shēng yǔ Shú · 生与熟

两种茶共享一个名称、一片产区、一片叶子 — 除此之外几乎毫无交集。1973 年 *wò duī*(渥堆)的发明,将普洱茶分为生、熟两类,这道分裂的化学至今仍定义着每一片压制的茶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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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茶 vs 熟茶 — 究竟改变了什么

若在 1972 年问云南茶农 shú pǔ’ěr(熟普洱)是什么滋味,他大概会一脸茫然。当时并不存在这个类别。普洱指的是我们如今所称的 shēng(生)—— 将日晒的 máo chá 压成饼、砖或 tuó,沿着 chá mǎ gǔ dào(茶马古道)运往西藏与蒙古,并在鞍袋、仓库、寺庙保存室中缓慢氧化数年后才被饮用。1950 年代香港茶人钟爱的那种醇厚、深色、带泥土气的普洱,是数十年潮湿存放意外造就的产物——并非刻意制造的工艺。

1973 年,昆明茶厂的团队与勐海、下关同步合作,将可控的渥堆发酵——wò duī ——正式定型,将四十年的仓储转化压缩成约四十五天。产物被赋予一个新名称以区别于原料:shú,熟茶。从那一刻起,普洱变成了两种茶。它们在陈列架上看起来相似——两者都是深色、都经压制、都来自云南大叶种 Camellia sinensis var. assamica——但化学组成、微生物群落、冲泡表现与陈化轨迹几乎完全不同。本文将逐一解析,若将同一批 máo chá 分半,一半送去渥堆、一半送去压饼,究竟会发生什么变化。

同一片叶子,两种命运

生茶与熟茶的生命初始完全相同。新鲜叶片——通常取自大叶种 assamica 品种的一芽二至四叶——在三月至十月间采摘,经过短暂萎凋后,以炒锅或旋转炒筒在约 220–280 °C 下炒制六至十分钟。这个 shā qīng(杀青)步骤使多酚氧化酶失活,且正如周红在 2019 年普洱茶化学专着中所指出的,刻意比绿茶的杀菁更轻缓。残留的微量酵素活性得以保存,并保留了可量测的水分——这正是让茶叶能持续数十年转化的关键。揉捻之后,茶叶在竹筛上进行日晒(晒青,shài qīng)至水分含量约 9–12%。成品即为 máo chá,至此两条道路分道扬镳。

生茶的 máo chá 经过筛分、有时跨山头拼配,蒸气软化十五秒后压制——成为 357 g bǐng(饼)、250 g 砖或 100 g tuó。茶饼包上棉纸,装入一筒七饼的 tǒng,便上架陈放。至于熟茶 máo chá,则先绕一大段远路:堆成 300 公斤至 10 公吨的茶堆,加水至约 28–32% 的水分,盖上布,静置发酵四十至六十天,期间微生物活动将堆心温度推升至 55–65 °C。只有在堆子完成、干燥并静置后才进行压制。走进工厂的茶叶是相同的,出来的叶子在化学上已经是另一种茶了。

wò duī 实际上做了什么

渥堆发酵并非如宽泛翻译所暗示的氧化作用,而是一场固态微生物发酵,主要由 Aspergillus nigerAspergillus luchuensisBlastobotrys adeninivorans 及多种 Penicillium 菌种驱动,酵母菌与嗜热细菌则构成第二梯队。2013 年 Lv 等人发表于《Food Research International》的研究追踪了勐海茶堆的微生物演替,发现 A. niger 从第 12 天起占主导地位,约在第 28 天堆温达到第二个高峰时达到顶峰。这些真菌做了三件对茶汤至关重要的事:它们将儿茶素——尤其是 EGCG,在完整堆子中会下降 60–85%——分解为较简单的酚类物质与茶褐素;它们产生胞外酵素水解纤维素与果胶,软化叶片结构;它们还会合成一类高分子量色素——茶褐素,赋予熟茶那红褐色至漆黑的茶汤以及特有的滑顺口感。

负责茶堆的师傅每七至十天翻堆一次,以长温度计探针监测温度,并以经验判断湿度。若堆温过高,茶叶会碳化,产生酸馊及灰味;若温度不足,则会得到半发酵产物,带有青涩与粗糙边缘。邹炳良,那位在 1975 年将 7572 配方稳定的勐海茶厂技师,2008 年在《普洱杂志》访谈中如此形容这项操作:『八成是水分管理,其余两成才是其他所有事情。』整个 wò duī 车间就仰赖几公分的水分与几度的温度运转。

为什么生茶无法以相同方式加速

生饼在保存中经历的是一条平行但极其缓慢的转化路径。少了 wò duī 刻意施加的水分与热能处理,主导化学的是缓慢的非酶促氧化,加上依靠茶饼残余水分(通常在 8–11%)存活的一群低量微生物。茶褐素仍然形成,儿茶素仍然降解,只是时间尺度以年而非周计算。2017 年王秋萍等人在《Journal of Agricultural and Food Chemistry》发表的论文中,测量了分别在 1998、2005 及 2012 年存放于广州的生饼儿茶素含量,发现 EGCG 在 12 年后下降约 30%,19 年后下降 55%——仍远低于熟茶在第 60 天的水准。这两种茶并非行驶于同一条路,而是走在两条速度限制截然不同的平行道路上。

儿茶素、茶褐素与苦味的曲线

若将同一季茶菁的鲜新生茶 máo chá 与刚出堆的熟茶一同品饮,最明显的差异就是苦味。年轻生茶的儿茶素干重可达 18–24%,其中 EGCG 单独就占了 8–12%——此数值堪比浓郁的龙井。这种苦味与收敛感(shōu liǎn gǎn,收敛感)——即牙龈上的那种收缩紧涩感——结构性地绑定在一起。熟茶在离开茶堆时,总儿茶素含量约在 3–6%,有时更低。苦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甘甜,部分是真实的——因多糖水解使可溶性糖增加——部分则是感官上的,因为没有儿茶素的收敛感,让背景甜度更明显地浮现出来。

而茶褐素则往相反方向移动。年轻生茶的茶褐素干重约为 2–4%;熟茶通常在 8–14%。这些聚合物是造成深色茶汤、滑腻口感,以及普洱茶在心血管研究上广受关注的主要成分——昆明医科大学 2020 年的综述指出,茶褐素组成最有可能是普洱茶降脂功效的活性成分。与几乎其他所有成分相反,咖啡因含量却惊人地稳定:两种茶在数十年间都维持 3.5–4.5% 的咖啡因。生茶的亢奋感与熟茶的沉稳感,并非如茶友有时推测的那样源自咖啡因差异,而是儿茶素与茶褐素比例的不同,改变了咖啡因在肠道中的释放与吸收速度。

它们如何冲泡,以及为什么

走进一间昆明茶馆,观察工作人员如何处理这两种茶。熟茶饼会先被快速洗茶,再洗第二次,然后以接近沸腾的水进行第一道浸泡,时间约十五至二十秒。茶叶承受得住;茶堆早已分解了大部分会分解的物质,积极的冲泡只会萃取出可溶性色素与糖类,而不会发布任何刺激性物质。一款优良的 2008 年 7572,以 120 ml gàiwǎn 投茶 6 g,能稳定冲泡十二至十五道,茶汤浓郁而微带樟木与红枣气息,直到叶底无味为止。

生茶的冲泡则需要更多关注。相同盖碗与投茶量,但水温通常会调降至 92–96 °C 以管理年轻茶品的收敛感,浸泡时间也较短——前三道仅五至八秒,随着叶片舒展才逐步拉长。一款 2010 年易武生茶会展现明亮的金黄茶汤,带核果、蜂蜜气息与悠长的回甘(huí gān,回甘,指饮后喉头泛起的甜韵);若水温过高或浸泡过久,同一茶叶则会变得满口苦涩。熟茶宽容,生茶不。更多冲泡参数表,可参阅 tea.school 团队整理的对比图表,远超过此处能容纳的范围。

茶器选择

传统上习惯将熟茶搭配器壁较厚的 Jiànshuǐ(建水)紫陶或无釉的宜兴 zǐní(紫泥)壶,利用陶土的多孔性柔化残留的堆味,并为长时间浸泡蓄热。生茶则更常以瓷盖碗或较薄的宜兴 zhūní(朱泥)壶冲泡,以保留其高扬花香——兰花、樟木、野花香——这些香气会被厚重壶壁所压抑。这一切并非铁律,而是数代茶人以不同壶具冲泡同一款茶并纪录心得后,所积累的实用偏好。

陈化——两种截然不同的命题

这是两类茶分歧最彻底的地方。生茶是为了陈化而生。一款压制良好的生饼在三岁时,对大多数味蕾而言,是一段尴尬的青春期——过了鲜爽的青嫩,却尚未进入转化的甜醇。同一片饼在经过十五年、存放于广东或香港的湿度下,通常已失去大部分收敛感,转而散发樟木与木质香,茶汤色泽加深,进入收藏家所称的中期(zhōng qī,中期)。三十至四十年后,它又成为另一款全然不同的茶,带有干果、药香及陈香(chén xiāng,陈香),这些正是 1950 年代香港茶仓无意间创造出的特质,如今价值五位数美元。熟茶的陈化轨迹则平坦得多。转化的工作已在渥堆中完成;剩下的只是残留堆味(duī wèi,堆味)的消散——那种湿土、有时带鱼腥的气息,会在前二至四年慢慢消退——以及茶褐素的进一步缓慢聚合。一款 1996 年勐海 7572 尝起来确实比同配方的 2020 年版本更滑顺,但一款五年陈与二十年陈熟茶之间的差距,远小于同年份的生茶差距。收藏熟茶的茶人通常是为了散去堆味,而非追逐数十年的发展。有关熟茶陈化的深入探讨,可参考《熟茶陈化——是与否》一文。

三个快速区分方法

在有标示的商业环境之外,要区分两者通常轻而易举。看干茶:生茶因年份不同而从深绿、灰绿到铜褐色不等,高等级茶还可见到银毫;熟茶则是一律的深巧克力色到近乎黑色,色泽变化很小。注水后看茶汤:年轻生茶呈淡金至琥珀色,十五年陈生茶呈栗色至深琥珀色,而任何年份的熟茶都是红褐色至不透光的黑红色。第一道水后闻盖碗中的湿叶:生茶带青草、花香、果香或——随着陈化——樟木与木质气息;熟茶则散发湿土、红枣,有时年轻材料会有蘑菇或谷仓味,老熟茶则转为甜木香。唯一难以区分的情况,是经过四十年以上热带仓储的生茶。叶底变深,茶汤转浓,儿茶素下降,茶汤特征开始与中陈熟茶重叠。这种趋同在某种意义上,正是历史上证明了为何要发明 wò duī ——也是为什么一些老香港茶仓(详见 puerh.app/producers)以其无意间产出的茶品创建起声誉,而昆明团队后来试图以人为方式重现之。

References

  1. 普洱熟茶堆发酵过程中微生物群落演替与代谢物谱 — Lv H. et al., Food Research International, 2013
  2. GB/T 22111-2008 — 地理标志产品:普洱茶 — Standardization Administration of China, 2008
  3. 普洱茶化学 — 专着 — Zhou Hong, Yunna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Press, 2019
  4. 普洱茶茶褐素通过调节肠道菌群减轻高胆固醇血症 — Huang F. et al., Kunming Medical University review, Nature Communications, 2019
  5. 陈年生普洱茶中儿茶素与茶褐素的动态变化 — 纵向研究 — Wang Q. et al., Journal of Agricultural and Food Chemistry, 2017
  6. 邹炳良谈 7572 配方发展访谈 — Pu'er Magazine, issue 47,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