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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程与工艺

日晒 — 为何普洱茶始于日光下,而非烘箱

Shài Qīng · 晒青

这个将普洱茶与云南所有绿茶区分开来的单一工序,也是最乏味的景象——竹席上的茶叶,头顶烈日,四到八个钟头。以下说明为何这一步比茶饼上的标价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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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晒 — 为何普洱茶始于日光下,而非烘箱

三月下旬某日下午一点,走进勐宋某个小农的院子,你会看到茶叶生产中最沉闷的一幕:一张张长方形的竹席——zhú xí(竹席),铺在平屋顶上或夯土院子里,每席上大约摊着两公斤暗橄榄绿的茶叶。没有人在做任何事。这些茶叶一个小时前用炒锅杀青,手工揉捻了十分钟,现在正处于海拔约一千四百公尺的直射日光下,以制茶师凭触感就能判断的速度脱去水分。太阳下山时,茶叶已干燥至可装袋的状态。这就是shài qīng(晒青)——日晒——这个步骤,默默定义了毛茶(máo chá)能够成为何物。若将茶叶放进摄氏一百一十度的热风烘干机,如同供应内销市场的云南绿茶标准流程,你做出的是完全可饮用、却不会陈化的茶。即使冷天也留在阳光下,你就做出了 GB/T 22111-2008 国家标准所承认,唯一作为普洱茶(Pǔ’ěr chá)原料的基础毛料。一道工序,两种未来。本文接下来将说明在这四到八小时中实际发生了什么,为何温度的上限比时间长短更重要,以及为何我拜访过的每一位认真的古树(gǔshù)制茶师,都把晒场看得比炒锅还神圣。

以平实的机械术语解释晒青

晒青是毛茶(máo chá)制作过程中最后的去除水分阶段。鲜叶采摘后,先在室内短暂摊晾,接着在约摄氏一百八十至二百二十度的炒锅中杀青六到十二分钟(shā qīng,杀青),经手工揉捻破坏细胞后,再薄摊于竹席上进行日晒干燥。目标含水率约在 9–10%,从炒锅阶段的约 65% 降下。这个步骤与中国其他茶类干燥法最大的不同在于温度上限:即使在炎热的西双版纳下午,叶面温度也极少超过 40 °C,因为蒸发冷却作用在水分仍在蒸散时抑制了温度上升。相较之下,云南绿茶(lǜ chá,绿茶)厢式干燥机的温度为 110–130 °C,而武夷岩茶炭焙笼的温度则在 80–90 °C。那些普洱茶饮者期待经年缓慢氧化的酵素——多酚氧化酶与过氧化酶——在持续超过约 65 °C 的温度下会变性失活。炒锅杀青会大幅削减这些酵素,但并未完全消灭;日晒则保存了残存的部分。热风干燥则完成最后的杀灭,产生稳定且口感单调的绿茶。这就是技术层面为何云南晒青毛茶能在香港仓库里转化四十年,而云南烘青绿茶三年后滋味便趋于平淡。

包装上没人标注的 40 °C 上限

云南农业大学茶学系在 2014 年的一项研究中,于整个干燥日以每十五分钟一次的频率,记录了勐海、临沧与普洱四十六个小农晒场在shài qīng(晒青)过程中的叶面温度。平均峰值为 38.2 °C;单一最高读值为 44.1 °C,出现在黑色塑料布而非竹席上。同一研究发现,晒青毛茶(máo chá)的残余多酚氧化酶活性为新鲜叶片基准值的 17–23%,而烘干对照组则不到 4%。这微少但非零的残余酵素储备,正是新生普洱生茶头十年转化的引擎。一旦你理解了这个数字,有经验的制茶师对竹席颜色、材质与曝晒时间近乎偏执的讲究,就不再看似迷信了。

为何非得晒太阳,而不是用低温烘箱

紧接而来的疑问是:如果目的是在 40 °C 以下缓慢干燥,为何不使用设置在 35 °C 的辅助风扇低温干燥机,并让它运转整夜呢?我交谈过的几位生产者——包括易武曼撒一位要求不具名的第三代制茶师——确实尝试过这种做法。根据他们的说法,以及我在 2019 年品尝该次实验所得的结果,这样的毛茶(máo chá)在技术上残余酵素符合规范,但香气平淡,存放时苏醒缓慢。日光贡献的不只是热能。紫外线照射在叶片中引发微弱的光化学反应:叶绿素部分降解,某些儿茶素发生异构化,并生成一类赋予『阳光味』——tài yáng wèi(太阳味)——的成分。中国农业科学院昆明分支机构的研究人员发现,与相同温度下阴干处理的对照组相比,晒青样品中 β-紫罗兰酮与若干甲氧基酚的含量较高。正是这些化合物,在干茶中赋予当季春máo chá那种微微树脂般的、干草与核果的香气。茶师形容它为『晒场的气味』,这是用热风无法伪造的。

阴天会出什么问题

云南的春天气候不太可靠。一位在晴朗早晨采摘的制茶师,看着中午前云层涌进,就得做出实际的决断:把干燥延长到第二天,在室内用炭焙篮完成,或是接受稍微偏湿的毛茶(máo chá),装袋后可能会酸败。每种选择都会留下印记。高海拔的临沧村子常见两日干燥,会使香气稍微黯淡,但后续仓储表现较干净。室内炭焙——被纯粹主义者鄙视——会带入一缕淡烟味,有些饮者喜爱,另一些则三泡内就能察觉。第三种选项,在含水率 12–13% 就装袋,正是造成霉酸味年轻生茶,让整个年份背上恶名的原因。

海拔、纬度与作业时段

日晒在普洱茶产区并非统一的作业方式。在布朗山 1,600–1,900 公尺处,紫外线强度高,但下午空气凉爽干燥,因此适用的作业窗口约为上午十点至下午四点。而在约 1,100 公尺的勐海低海拔村寨,湿度较高,制茶师偏好在上午九点开始,下午三点前就将茶叶收进室内,以避免傍晚回潮。易武的森林微型气候,树冠间歇屏蔽,往往使得毛茶(máo chá)有较长的有效干燥时间,形成较柔和、转化较缓慢的风味轮廓——这也是即便品种与制程相近,易武生茶尝起来仍与布朗山生茶不同的原因之一。

竹席、水泥地板与黑色塑料布

摊放的表面比访客想像得更加重要。传统的承载物,zhú xí(竹席),是编织的竹片固定在稍离地面的木框上,以利空气流通。竹子会呼吸——从叶片蒸散的水分能通过竹编缝隙逸散,而非凝结在下方——竹面温度也紧随着环境气温。相较之下,水泥院子像是个热库,到了晚上仍缓缓释放热量,可能在制茶师疏忽时就把茶叶推过安全温度上限。黑色塑料布则是最糟的常见选项:它猛烈吸热,正午时分可达 55 °C,实际上等于在煎烤叶层的背面。在管理良好的勐海村子里走一圈,你会见到竹席;而在四月下旬普洱市郊的量产加工场里走一遭,你则会看见大片大片的黑色塑料布。这是区分细心小农制茶与量产加工的明显标记之一,也是我为 THETEA 型录评核生产者时最早查看的重点——请见 thetea.app 上的选品框架说明。

多年后,晒青在茶汤中留下了什么

日晒承诺的是延迟的满足,因此追问它在陈年成品茶中如何显现,合情合理。我曾在乌兰乌德和昆明与藏家们进行过多次并列品饮,晒青毛茶(máo chá)压成的饼茶,在十年的陈化过程中,展现出烘青云南绿茶所没有的三项特征。其一,香气发展:干茶香气从第一年的青豆、青草味,到第十年转为杏干、樟木与老木头,而烘青原料则始终停留在干草与消散的菜味之间。其二,huí gān(回甘),喉头的回甜,在晒青原料中随陈年加深,烘青则始终浅淡。其三,汤体厚实——那种藏家称之为(yóu,油滑)的丝绒口感——只会出现在恰当日晒的茶叶上。至于这一切是否值得单村古树(gǔshù)生茶七倍的价格溢价,则是另一回事,本节的古树老树争议文章中有讨论。但这套机制是真实且可测量的。

变体与边缘案例

并非每一款标示shài qīng(晒青)的云南茶都经过相同的处理。有些生产者采用两段式工法:先一次日晒至约 15% 含水率,室内静置一晚让水分重新分布,隔天早上再进行第二次短暂日晒完成。这在高海拔的临沧产区很常见,能做出特别均匀的毛茶(máo chá)。另一些生产者,尤其是易武森林中以极小批量采摘的业者,会使用悬挂式竹匾,让两面都能通风——这个方法可将干燥时间缩短约一个小时。在工业化生产端,有些较大的工厂会先日晒至约 12%,再以低温气流隧道烘至可靠的 9% 目标。纯粹派反对;只要气温维持在 45 °C 以下,对茶汤的影响算轻微。黄片的处理——压饼前分拣出来的老黄叶——通常也遵循相同的日晒工序;关于为何这些叶子值得保留,请见黄片专文。

如何从茶汤判断一款茶是否经过妥当的日晒

三个迹象,按可靠度排序。适当日晒的年轻生茶,干茶应带有那股太阳味(tài yáng wèi)——一缕淡淡的树脂般、甜干草的气息,能在第一年后犹存,并于第三年转为更蜂蜜的甜香。第一泡以 95 °C 水在盖碗(gàiwǎn)中冲泡十五秒,入口应干净、略带甜感,而非青味或草味;以相同参数测定,烘青云南绿茶尝起来会明显像标准的毛峰(máo fēng)。第五泡后查看叶底,叶片应柔软且略有弹性,色泽维持在橄榄绿到青铜间的范围,而非塌陷为单调的褐色。这些测试无一可单独定论,但加在一起,几分钟内便能告诉你制茶师是否尊重了晒场。若想有系统地训练这项技能,tea.school 上的加工模块设计了六组对照样本,正是为此区辨而生。

References

  1. GB/T 22111-2008 — 地理标志产品:普洱茶 — Standardization Administration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2. 干燥方法对云南大叶种晒青绿茶挥发性化合物与酵素活性的影响 — Journal of Yunnan Agricultural University (Natural Science), 2014, vol. 29(4)
  3. 云南晒青毛茶与阴干毛茶挥发性芳香化合物之比较 — Chinese Academy of Agricultural Sciences, Kunming Institute, working paper 2017
  4. 普洱茶:古商队与都市风尚 — Zhang Jinghong,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2014
  5. 2018–2023 年间对曼撒(易武)、老班章与冰岛的毛茶生产者进行的田野访谈 — Amgalan Chin, THETEA field no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