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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与文化

清代贡茶——宫廷里的普洱茶

*Gòng Chá* · 贡茶

将近两个世纪以来,来自云南六大茶山的紧压茶跋涉三千里路抵达紫禁城。这套贡茶制度形塑了我们至今仍在压制的茶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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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贡茶——宫廷里的普洱茶

大多数普洱茶的故事都从一九七〇年代昆明与勐海的渥堆(wò duī)潮水发酵实验开始。这种说法直接跳过了两百年的帝国压力,而正是这些压力决定了普洱茶为何是圆形的、为何重量固定、为何七饼一叠运输,以及茶叶为何来自西双版纳的少数几座山头,而非产区更广的临沧或普洱府辖区。清廷并未发明普洱茶——唐宋时期的文献已记载来自西南的紧压茶——但清代的贡茶制度(gòng chá,贡茶)把一项局部的马帮商品,转变为一部拥有明定规格、封存仓库与具名茶园的宫廷奢侈品,这些茶园的声誉至今仍是市场基准。从康熙晚期(约一七二九年,云南茶区正式纳入清朝管辖)到一九〇八年贡茶废止,皇室持续饮用普洱茶。乾隆皇帝为它吟诗作赋,据说慈禧太后在饱餐后会饮用,拉萨寺院则将其当作外交礼物接收。易武和倚邦的商人们在制度的缓慢崩解中,经历了富裕、衰落、再富裕的起伏,一直延续到民国时期。本文将追溯贡茶需求实际要求的内容——以公斤、饼数、税银计算——以及这些要求如何永久地影响了我们今日称为生普的茶饼形状、保存习俗与地理版图。

清朝之前——贡茶以前的马帮茶

早在满清朝廷存在之前,云南茶便已向北流传。九世纪的唐代文献,包括樊绰约成书于八六三年的《蛮书》(Mán Shū),记载了银生地区的茫蛮饮用一种加胡椒、姜与桂皮同煮的茶——这段描述几乎肯定指的就是今日云南南部的大叶种阿萨姆茶(Camellia sinensis var. assamica)。到了明代,马帮已沿着茶马古道(Chá Mǎ Gǔ Dào)运送紧压茶,向藏地王国换取汉族军队在北疆所需的马匹。此时的茶还不是清代严格定义下的普洱茶,而是单纯的团茶(tuán chá),一种为了方便运输而压制的「块茶」,因为散茶无法在骡背上横渡湄公河峡谷的十二周旅程中保持完好。清代带来的改变是行政上的。一七二九年(雍正七年),朝廷设立普洱府,并将六大茶山——攸乐(Yōulè)、革登(Gémǎng)、莽枝(Mǎngzhī)、蛮砖(Mànzhuàn)、倚邦(Yǐbāng)与漫撒(Mànsā,后称易武)——纳入直接的财政监管。来自这些特定山头、按照特定标准加工的茶叶,成了贡茶。其余的则成为商业马帮茶,虽须缴税却不必运往宫廷。

贡茶规格——宫廷实际要求的内容

贡茶普洱茶并不是一个模糊的分类。一八五〇年的《普洱府志》(Pǔ’ěr Fǔ Zhì)记载了每年需上缴的八种具体形式:五成茶、芽茶、女儿茶(由未婚女子采摘的最嫩春芽)、棉布袋装芽茶、砖茶、沱茶、香枕茶,以及分级的团茶。到乾隆中期,每年的总纳贡量约为六千六百斤——大约三千九百六十公斤——其中一半供紫禁城内饮用,另一半则转赠给蒙古王公、西藏喇嘛与来访使节。著名的七子饼茶(qī zǐ bǐng chá,七子饼茶)便直接源自这套贡茶逻辑。每饼重七钱,七饼以竹箬包裹成一筒,十二筒构成一骡的负载,约三十公斤——正是云南骡子能翻越无量山而不致倒毙的最大载重。数字七既实用(恰好整除标准的马帮单位)又吉祥,此后这个规格从未被舍弃。一九五七年勐海茶厂将现代普洱茶标准化时,保留了三百五十七克饼——这正是原始七钱规格的公制约整数。

女儿茶与早春芽级别

最高等级的贡茶——女儿茶(nǚ’ér chá)——取自清明(约四月五日)至谷雨(约四月二十日)之间采摘的头采纯芽。这个名字被浪漫化了——府志只是简洁地记载最轻柔精致的工作交给采茶户中的未婚年轻女子。芽头经日晒、微蒸后压成约四钱重的小沱。北京故宫博物院二〇〇七年的一份库存清册曾查看存留下来的样品,包含了紧压的纯芽沱,经过两百年干燥的北京仓储后几乎硬化成木。研究团队泡了其中两沱,据说茶汤薄弱、木质、带有淡淡的樟香——这对任何争论干仓生普陈化极限的人来说,是一个有用的数据点。

作为保护产区的六大茶山

雍正时期的贡茶法规实际上创造了普洱茶的第一套保护产区制度。作为贡茶上缴的茶叶必须来自湄公河以东六大茶山上的具名茶园:攸乐、革登、莽枝、蛮砖、倚邦与漫撒。河西岸的茶——布朗、南糯、勐海坝区——仅属商业茶,根据一七八〇年代思茅市场纪录,每斤售价比东岸低了百分之三十至四十。这种东岸的溢价一直持续到民国时期,也说明了为何易武与倚邦的名字至今仍在拍卖图录中占据最重的分量,而同样古老的布朗山南糯山茶园则要等到一九五〇年后才创建起声誉。

马帮路线——易武到北京,百日路程

一旦压制完成并钤上生产商号(hào,同庆号、宋聘号、车顺号等著名商号),贡茶便踏上旅程,天气良好时需九十至一百二十天。马帮从易武向西北爬升至思茅(今普洱市),再至昆明,经曲靖入贵州,横穿湖南,从扬州北上大运河,最后陆运至京城。茶到昆明前全赖骡子驮运;昆明以北则转交挑夫与河船。部分保存于云南省博物馆的同庆号文件记载,一八四二年的贡茶运送途中因湖南季风潮湿损失了百分之十四的重量,商号必须从自有库存中补足。这段缓慢而潮湿的运输,是茶业对我们今日所称陈化(shēn fā)首次学到的教训。离开易武时青涩带收敛性的茶,抵达北京时已然软化,茶汤转深,带有宫廷所期待的樟香与干果调。实际上,旅程本身就是第一个刻意的湿仓保存规程——一九五〇年代香港仓储商人在开始自己的仓库实践时,对此心知肚明。更多关于这段运输如何形塑现代陈化理论的内容,可参阅我们的保存指南tea.school的相关讨论。

宫廷饮用——清人如何喝普洱茶

在紫禁城内,普洱茶有三种用途,每一种都载于内务府(nèi wù fǔ)的纪录中。第一,皇帝与高级嫔妃的日常饮用,通常是满洲肉食重油膳食后的消食饮品。乾隆皇帝的脉案记载,在一七五一年至一七八九年间,普洱茶至少四十六次被用于治疗积滞(jī zhì)。第二,新年接见蒙古与西藏使团时的礼仪用途,以砖茶与沱茶作为皇帝恩赏。第三,转赠外国使团——著名的一七九三年英国马戛尔尼使团便带着两箱「普洱团茶」离开北京,乔治·斯当东后来在日记中描述为「一种粗糙的深色叶片,压成扁圆饼,有强烈的土味,深受鞑靼人珍视」。宫廷的泡法并非我们今日联想到的潮州小壶工夫茶。内府纪录描述普洱茶是掰成块,略加鲜姜同煮,有时依蒙古风俗添入牛奶。这种加奶煮饮的方式在蒙古与布里亚特地区一直流传到二十世纪——任何往来于云南与草原之间的跨区域专家,至今仍会遇见这项延续。

同庆号时代——伟大的商号

贡茶时代普洱茶的经济高峰出现在十九世纪晚期,从同治中兴(一八六二年)到庚子事变(一九〇〇年)之间。在这几十年间,光是易武镇就约有三十家具名商号营运,其中规模最大的有同庆号(Tóngqìng Hào,创于一七三六年)、宋聘号(Sòngpìn Hào)、车顺号(Chēshùn Hào)、同兴号(Tóngxīng Hào)与元昌号(Yuán Chāng Hào)。它们压制的茶饼有少量留存于香港与台湾的收藏中,定义了高端市场——一片一九二〇年代的同庆号茶饼,在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北京中国嘉德秋拍中以一百零四万元人民币成交,约合每克二千九百元。这些茶饼用的是原始六大茶山的贡茶级茶菁,以传统工艺制成(日晒毛茶、轻石压制、竹箬包裹),随后在并非刻意设计的情况下,存放于香港与马来西亚的潮湿仓库中六十年到九十年。它们的滋味常被描述为樟木、老木、人参汤,以及一种被比作陈年雪莉酒的甘甜,是所有陈年生普的评判基准点。当代同个村寨的古树茶产制,能否在五十年后抵达同样的终点状态,是现今收藏市场的内核投机问题。

制度为何崩解

贡茶制度于一九〇八年随着正式贡茶需求的废止而终结,但真正的崩溃发生在一九三〇年代。三个因素叠加。滇缅公路在一九三七年开通,改变了贸易流向。中日战争切断了北京与香港市场。一九四二年易武一连串村庄层级的疫病——可能是斑疹伤寒,也可能是回归热(huí guī rè)——夺走了大量采摘劳动力或致其四散。到一九四九年,伟大的易武商号只剩下三家还在营运,十年内全数被吸收进国营合作社系统,即后来的勐海与昆明茶厂。

贡茶时代留给我们什么

四项实际的传承至今仍可见于任何一片现代普洱压制品。第一,三五七克的圆饼,源自七钱的贡茶规格。第二,七饼竹箬筒,设计给骡子的负重。第三,湄公河以东六大茶山的声誉优势——易武茶饼的价格仍比同等茶龄与海拔的西岸村寨茶高出百分之四十至六十。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紧压生普在温暖潮湿的环境中会随着时间改变性状的经验知识。清廷并未对后发酵进行理论建构;它只是观察到,十月抵达北京的普洱茶,比四月在云南新鲜饮用时更好喝。一九五〇年代的香港仓储商人、一九九〇年代的台湾收藏家,以及设计一九七三年渥堆规程的工程师,全都创建在这个观察之上。制作熟普洱的潮水发酵,其实就是试图把一百天的马帮旅程压缩成四十五天的控制发酵。对今日的收藏家来说,实践上的教训更单纯。当你撬开一片一九九〇年代的易武饼,发现那明亮、略带树脂感、樟香萦绕的茶汤——正是所有人追逐的滋味时,你品尝到的是一套清廷无意间设计、却从未打算为之创建的制度终点。

References

  1. Pǔ'ěr Fǔ Zhì (普洱府志, Pu'er Prefecture Gazetteer) — Compiled under Daoguang reign, 1850; reprint Yunnan People's Press, 1998
  2. GB/T 22111-2008 — Geographical Indication Product: Pu'er Tea — Standardisation Administration of China
  3. Mán Shū (蛮书) by Fan Chuo, c. 863 CE — Tang dynasty ethnographic text; critical edition Zhonghua Shuju, 1962
  4. Zhou Hongjie, *Pǔ'ěr Chá Jì* (普洱茶记, A Record of Pu'er Tea) — Yunnan Science & Technology Press, 2004
  5. Yang Kai, *Chá Mǎ Gǔ Dào Yán Jiū* (茶马古道研究, Studies on the Tea Horse Road) — Yunnan University Press, 2009
  6. China Guardian Autumn Auction 2019, Lot 4137 — Tongqing Hao c. 1920 — China Guardian Auctions, Beijing, November 2019